第一百六十五章，云去百魂归(4/4)

瘦削身影静静伫立。

    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，腰间悬一只竹筒，筒口缠着褪色红绳。他面容清癯，鬓角霜白，左眼覆着一层灰翳，右眼却亮得惊人，仿佛盛着整个萍泽的晨光。

    江彻停下，微微颔首：“师叔。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，笑容温厚如旧，抬手拂去竹筒上雨水，轻声道：“阿彻，你终于走到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地尸骸，最终落回江彻脸上：“可你可知，你杀的这些人，昨夜亥时，全都在萍泽南岸，替你守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孤庙？”

    江彻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“庙里供着的，不是佛，不是仙，是你娘留下的半截断簪。”师叔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炸在江彻耳中，“赵氏昨夜掘庙，不是为寻宝，是为毁证——证你娘，是三十年前，被十二姓联手逼死的‘青平遗脉’。”

    雨声骤急。

    江彻握着剑鞘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师叔却已转身，竹筒在掌心轻轻一叩，发出空灵一声：“走吧。雨大，路滑。你娘等你，等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走入雨帘，背影单薄，却如青松立于万仞崖边。

    江彻没有立刻跟上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。

    掌心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道极淡的银线——蜿蜒如脉，自虎口直贯指尖，末端隐没于皮下，似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那是【墨缄】反噬的印记。

    也是……剑性真正入骨的征兆。

    他抬眸，望向远处雨雾缭绕的青平山巅。

    山巅云海翻涌，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亭，亭柱倾颓，匾额半坠，依稀可辨三个字：

    听鹤亭。

    当年老僧圆寂前，曾指着那亭子说：“阿彻，鹤唳非声，乃气之形；剑鸣非响，乃意之质。你若哪天听见亭子里没有鹤，那就说明……你已不必再听了。”

    江彻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山雨清冽，混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，涌入肺腑。

    他迈步，追向师叔背影。

    脚步踏在湿滑石阶上，却未溅起一星水花。

    身后，那扇千疮百孔的城门，在风雨中悄然闭合。

    门楣上方，一块残匾摇摇欲坠，漆皮剥落处，露出底下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：

    萍泽。

    字迹未干，似刚写就。

    而江彻走过之处，雨水落地，竟凝而不散，在青石板上聚成一行极细的水痕——蜿蜒向前，如一道未写完的符。

    符尾，隐隐透出青色微光。

    那光，比朝阳更早抵达人间。